一

　　在布努艾尔的《资产阶级的审慎魅力》之后拿走奥斯卡奖最佳外语片的是特吕弗的《日以继夜》（La Nuit Américaine, 1973）。

　　《日以继夜》，一部“关于电影的电影”，一部被西方影迷奉为“影迷必看的首选电影”。特吕弗不但事无巨细地描述了一部影片产生的全部秘密，而且还上演了在电影拍摄过程中几乎所有可能发生的事件：陷入绯闻的男女主角，不能入戏的好莱坞过气明星，拍摄计划的不停被打断，导演连夜赶写台词，剧组人员相互偷情，实习生突然私奔，男演员的意外死亡……除此之外，特吕弗还在撩乱复杂的人物关系与镜头运动中，看起来不动声色、实际上明晃晃地表达自己对许多电影前辈的尊敬：梦中的小男孩到电影院门口偷《公民凯恩》的剧照，选女演员时套用了希区柯克的口气，在电影拍摄期间，导演收到了一个邮包，特吕弗生怕观众没看清里面到底是什么，特地把镜头对准了那些书：奥逊·威尔斯，大卫·里恩，弗里兹·朗格，罗西里尼，雅克·里维特，戈达尔，希区柯克……

　　二

　　张曼玉得了戛纳最佳女演员之后，很多影迷找来几年前她和前夫阿萨亚斯（Olivier Assayas）第一次合作的电影《女飞贼》（Irma Vep，1996,又译女飞贼重现江湖），最近，南京的阿萨亚斯电影观摩活动中，很多人重新看了《女飞贼》，可大家都觉得一般，没新意。

　　有趣的是，《女飞贼》与《日以继夜》一样，是“关于电影的电影”，《女飞贼》也讲述了一部电影的拍摄过程，阿萨亚斯也像特吕弗那样，用这部电影向法国著名默片导演路易·菲亚德（Louis Feuillade）表示致敬。有趣的是，在《日以继夜》中扮演男主演让-皮埃尔•雷奥（Jean-Pierre Léaud）摇身一变，成了《女飞贼》中没落失意的导演勒内·维达尔，他接受了一个商业电影的重拍计划，翻拍路易•菲亚德的同名默片《女飞贼》，他决定用香港女演员张曼玉来主演女飞贼，而他却被张曼玉的美丽所迷惑而导致拍摄陷入瘫痪。
　　《女飞贼》第一个镜头是在剧组的办公室里，摄影机从一个正在打电话的剧组工作人员转到道具师手里的手枪，又跟着这把手枪转向另一个剧组人员，然后张曼玉推门而入。这更难让人不对《日以继夜》中那把道具手枪一点都不产生联想，难道阿萨亚斯在效仿特吕弗？如果阿萨亚斯想用《女飞贼》来模仿特吕弗，那么他拍这部电影的真正用意到底是什么？难道仅仅是向路易•菲亚德致敬？还是别有他意？

　　三

　　1968年之后的特吕弗陷入了个人创作的低谷，《偷吻》（Le Baiser Volé,1968）之后，他跟“新浪潮”同伴们分道扬镳，去拍那些“想拍的电影”。但是，作为独立制片人和独立导演的转变并没给特吕弗带来成功，相反，他的电影票房越来越差，批评四起。直到《日以继夜》于1973年5月24日在巴黎上映，才让影评人们忘记了前两部电影令人垂头丧气的失败并纷纷摘下了自己的礼帽，那些赞叹是美丽的：“完美的电影，特吕弗的金色马车！”（Jean-Louis Bory语），“他最好的电影之一！”（Jean de Baronceli语），著名电影人Chauvet更声称“这是此种类型电影的最完美的实现！”

　　在无数的掌声与致敬中，唯独有一个人泼来冷水，问题不在于有人批评，任何电影都可能遭到批评，问题在于泼来冷水的不是别人，正是1968年在戛纳电影节上与特吕弗并肩战斗的戈达尔。所以，《日以继夜》的意义就不仅在于一尊奥斯卡雕像，她之于特吕弗和戈达尔来说，相当于《反叛者》之于加缪和萨特，导致他们彻底绝裂，《日以继夜》则成为法国电影史上的一桩公案：戈达尔到底想批评特吕弗什么？为什么要批评特吕弗？在这两个同样令人尊敬的电影导演之间，到底谁对谁错？

　　四

　　就在《日以继夜》10年前，戈达尔也拍过一部“关于电影的电影”《蔑视》（Le Mépris,1963），戈达尔同样在这部“关于电影的电影”中表达了自己对德国导演弗里兹•朗格（Fritz Lang）的敬意。影片讲在弗里兹·朗格拍摄新片《奥德赛》过程中，编剧保罗与妻子卡米尔之间发生的情变，以及他们与美国制片人吉瑞米之间的微妙关系。与《日以继夜》相比，阿萨亚斯的《女飞贼》跟《蔑视》是的结局是一致的：影片最终因制片人和卡米尔的意外死亡而陷入瘫痪，特吕弗虽然在《日以继夜》中也安排了男演员亚历山大的意外死亡，可他的电影还是拍完了。戈达尔在《蔑视》中没有自己出演，而让给了弗里兹·朗格来演导演，但在《日以继夜》中，特吕弗自己扮演了导演费朗，这或许成为戈达尔指责特吕弗的致命原因。

　　五

　　1971年当戈达尔出车祸时，特吕弗还跑去医院探望他，又在《日以继夜》中公开向他致敬，这不但体现在那本名叫《让－吕克·戈达尔》的小书上，特吕弗还不止一次地搬弄《蔑视》中的经典台词，当那个旅馆女房东看不惯剧组人员之间乱七八糟的男女关系时，特吕弗给了她一个怒叱的特写镜头，观众们清晰地听到她说出了《蔑视》中的台词：“这是什么电影啊？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