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日间所见,他庆幸有机会再遇上阿雪,可惜也遇上专门偷花、还带着满身巧克力蛋的黑领带。他辗转难眠,感到从未有过的失落和苦涩。 第二天早上,收集了些落瓣盛在小竹篓里,午后就拿去赤猴。见它吃得开心,自己也闲着无事,就对着铁笼咕咕哝哝地说起话来。胡狼感谢赤猴抢了黑领带的玫瑰,却怪责它不该伤害阿雪,“你不会节……节制一下吗?” “荷,荷荷……” 他瞪着赤猴,有点生气,“你扯……头发,阿雪不……不会来了。” “荷,荷荷,荷荷荷……” 他强迫自己说了好些简单语句,他恼恨自己不能像那条黑领带一样能言善道;他心中想得深刻复杂,张开口却我……我……我的。 “以后……以后阿雪……不会,不会……来了。”他练习了一次又一次,到能够稍为顺利说出这一句话,却又被催眠了似的,果真认为阿雪不会来了,悲从中来,想到她留下来的小提琴,忍不住取出来呆呆望上半天,意犹未尽,就将琴架在肩上,耐脸贴着琴身,闭上眼幻想阿雪演奏时的样子。 提琴的音孔里,彷佛回响着吹过森林的风声。 到胡狼张开眼睛,阿雪竟站在他面前! “你,你怎么……?” “来看你弹琴啊!”她笑着瞟一眼斜坡下的秦家大宅,“其实,刚去看完玉凤,来取回我的小提琴;这么大的一件东西,竟然忘了拿走,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点……” “有点什么?” “觉得我有点……冒失。” 胡狼见了阿雪,既喜且窘,全没察觉阿雪表现得竟也有点羞怯。 “谢谢你昨天救了我。”阿雪接过提琴,见他仍在发呆,笑问:“这只猴子叫什么名字?” “荷荷。” 猴子跳来跳去,口中发出“荷荷”的声音,阿雪马上明白,“原来名字是它自己改的。”她含笑望着胡狼,“你兄弟俩性情真像。”说完,向他招招手,“跟我来。” “上……哪?” “天堂。” 胡狼跟着她走出嘉谟公园,绕到低矮的圣母教堂后面。 “我发现一个地方,可以爬到屋顶上。”她说。 胡狼循着她的指示看去,篱笆后面那堵崩塌成阶级形状的矮墙,正好用来垫脚爬到一棵大叶榕的主干上。两人爽利地攀上主干,沿着榕树倾向屋顶的粗大分枝攀行。胡狼仰脸一瞥阿雪腰臀柔美的弧线,心头发热,要不是信手握着榕树低垂的气生根,几乎就要失去平衡而坠落。 小教堂早已荒废,侧面那堵麻石墙因为贴着土坡,牵牛花从坡上一直开到平缓的屋顶。 “看,野花是不是比园里的好看?”阿雪问他。 “嗯。” “我喜欢这份野性,虽然只开那么一天,却开得风风火火的,一点不含糊。” 胡狼想起阿雪曾经在丽儿和咏棠面前叫他“野人”,本来心中耿耿,听她说锺情野花,推想对野人也不嫌厌,自是欣喜不禁。见她挨着檐前一座石像坐稳,也就在她旁边坐了。 “不开心的时候,我就会到这里来。看看天,看看云,人就愉快起来了。” “你……不开心?” “不。今天到这里来,是因为开心,想告诉你有这个属于我的好地方。” 胡狼对她的话有点摸不着头脑。 泥黄色的海,渐红的天,眺望着一片远景,胡狼说不出的舒畅。 “我最初搬到这里来的时候,就只有这个朋友。”阿雪斜眼看着站在他们中间的石头天使。 年深日久,这个拿着橄榄枝的石像已变得残旧,一张天使脸变得憔悴,瞥眼间,竟像个灰发老头儿。 阿雪这个石头朋友跟“黑领带”到底不同,胡狼对它也也就多了几分亲近之心。 “天使本来有一对长翅膀,我在旧图片里看过,因为一次台风,给刮掉了。”阿雪问他,“你知道他为什么总是仰脸望着天空吗?” 胡狼摇摇头。 “因为他的爱人在天上。” “天使也……?” “当然。” 好可怜的天使,胡狼心想,他失掉翅膀,年华老去,天空却那么高阔…… “我家就在市政厅前面不远的地方。”阿雪问他,“你的呢?” “园里。” “家人呢?” 胡狼指着石堤尽头的山丘,白鹭正在一座锈褐色的厂房上盘旋。 “炮竹厂?” “嗯。” “不是关闭了吗?” “关了。” 阿雪隐约明白他的意思,料他不想说,也不追问,转身摘了几朵牵牛花放在石像的臂弯。胡狼也帮着采了些花朵堆在他脚边,而且摆出了个悦目的心形。 “不愧是个花王!”阿雪赞叹。 两个人为第一次合力完成这件事而高兴,眼前流落凡尘的老天使脸上,彷佛也蒙上了一层喜悦的颜色。 阿雪兴致很高,打开葫芦匣子,将小提琴取出搁到肩上,“下个月要比赛,这是练习的好地方。”说完,拉奏出四重奏的小提琴部分,千百个紫色小喇叭的伴奏,明亮而感伤。曲终,回头见胡狼还是傻愣愣地望着自己,明知故问:“我拉得怎样?” “好……好……极了。” 阿雪告诉他所奏的,叫《死与少女》,是舒伯特写作的弦乐四重奏。这部四重奏的故事,取材自克劳蒂斯的诗,内容大概是说“死亡”乔装成情人来安慰一个垂死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