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这地上的。”满地绣球花瓣,有些已经开始腐烂,阿雪无奈地摇着头,“你不该这样做。你为什么老是这么冲动?” “我……” “算了,我明白的。”看到他懊悔的样子,阿雪心就软了;只是,她始终没有告诉胡狼,其实那枚银挂表根本就修不好,这是她几经转折,托人向生产商订购的。她替人补习,是要用自己赚来的收入,买这件礼物给他。 2 日子慢慢地过去。 六月雪的小白花喧闹地开过,阿雪已高中毕业;胡狼除了工资略增,一切并无改变。 下雨天,阿雪打着伞来到园里,胡狼正在池畔葡萄架下避雨。 “不开心?”他察觉到阿雪脸上的忧色。 “姨母希望我到维也纳去学音乐。” “你自己呢?” “我……” “那就不要去好了。” “然而,留在这里,不会有什么发展。” 胡狼感到一阵苦涩,望着眼前盛放的大片绣球花,良久才想出该说的话:“花之中,我最爱绣球花,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不知道。”阿雪强颜一笑,“我还以为你最爱的是‘宁静雪’呢。” “我爱‘宁静雪’,不过,绣球……”他告诉阿雪,绣球花是由许许多多小花瓣似的花萼组成一朵花的;远看是个很美的大花球,那是因为每个独立的小花萼都开得称职,“所以……。加起来才会那么好看。” 一个不擅辞令的人要说道理,听的人很难揣摩其中意思,幸亏他继续引申:“我总觉得,每一个人都不应该跟别人相比,也用不着刻意突出自己去讨人赞赏,应该像这些独立的小花萼一样,尽了本份就是,根本用不着理会别人的评价。” “你说得也是,不过……” “去年夏天,你对着屋顶的牵牛花演奏就很好。” “我一直希望将来可以在最大最好的音乐厅里演奏,希望有很多很多人认同我,为我鼓掌,为我喝采;我不想只是对‘牛’弹琴。”阿雪指的“牛”是牵牛花,本想说句笑话。缓和气氛,没料到反触动眼前这头蛮牛的心事。 “你为什么要别人认同?赞赏对你就那么重要?拉得好不好,难道你自己不知道?” “你不了解我!” “就算在深山,就算没有什么‘认同’,这些绣球花还是一样开得灿烂。” “给别人认同有什么不好?” “我没说过不好。” 两个人不再争辩。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感觉上,下了几个世纪,胡狼才面朝花圃,几乎毫无先兆地说:”我觉得你好漂亮。” “真奇怪,你以前从没这样夸过我。” 胡狼记得某个清爽的夜晚,阿雪和他如常出海听灯船奏乐,因为待得晚了,上岸之后,从渡船码头送她回家。三轮车驶过的碎石路,浮漾着幽昧的银光。阿雪在厢座里微闭着眼,侧着头,长鬈发的发丝粘在唇边脸上。他呆呆望着她线条柔美的鼻和半启的嘴唇,脸红心跳,感觉说不出的温热,只希望那是一个没有终站的旅程;又或着,旅程终点是一张属于他们的床,灯火阑珊的小城,在他们的床畔沉没。 “我就是那个夜晚……发现你是女人的。” “我本来就是一个女人啊。” “我的意思是……”他这么说的时候,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状的忧伤,毕竟那种女性的美丽,后来渐渐攻陷了他的人生;他渐渐被臣服,在不平等的成长过程中,变成侍从。 作为侍从,他明白到不能强索,只能哀求:“阿雪,我不想你走。”他的声音,细弱得仅能让她听见。 3 姐姐:你走了之后,一直很挂念你呢。 还记得吗,去年秋天,我们在学校的草地上聊天,你说起要到维也纳去学音乐,我是认真想过要陪你一起去的,毕竟,那也是我的梦想啊。那天,天气真好,真令人怀念呢…… 窗外,下着细雨,但写着写着,阿雪的思绪却飘回那个清朗的下午,在假日的校园里和玉凤一起野餐的情景。 玉凤将一方白餐巾悠然地叠着,阿雪看着餐巾慢慢形成一只小动物模样。 “看,白色长耳兔!”玉凤拿出口红,在白兔脸上点了两下,“长了眼睛,兔子就活起来了。” “想来……没眼睛更好。要待在这种小地方,多少得有点盲目;兔子长了眼睛,就会跑掉了。”阿雪学着她用自己的红手绢也叠了一只瘦瘦的兔子,傍着她的白色长耳兔,想像着两只兔儿就是她姊妹俩,在广漠的草原上腾跃。 “姐,真想一起到最大的音乐厅拉小提琴。我们转眼就会老,会丑;我不会让自己变老变丑,不会让自己活过三十岁。年轻的日子,应该活得灿烂。”阿雪摇动着红兔的长耳朵,作状问道:“长耳兔,你是不是会跳到舞台上啊?” “会的,会的!”玉凤代兔子回答,“不过,我的兔子没你的野心,不管跳得多远,它都会回来。” “你怕孤独?” “不,爸老了;而且,这也是我们的地方啊。将来我们哪一个结婚了,也不要疏远了对方才好。” “当然不会。”阿雪肯定地回答。 “好,”玉凤将红白两只小兔子并在一起,笑说,“就让这两只兔子也结拜成姊妹。” 两个女孩各自按着兔子头部,向高阔蓝天拜了三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