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足金,我们替你烧花呢。” 胡狼看着,躁火攻心,但还是咬牙强忍。待他们走开,马上清理臭的花草。入狱时,他没有将丝带扭成的红绳除下,每当给人触动怒气,他就会望着这条红绳,警惕和告诫自己:绝不能生事令刑期延长,为了阿雪,他要平平安安地出去。 扫完毕,搬来几个大瓦盆,正要替长得过份拥挤的红星分株,好把子株削下来栽种到新盆里,背后却传来石头的声音:“盆子太大了,拿最小的来。” “反正泥土多着,用大盆子种,长得茂盛些不好吗。” “不是泥土问题,红星要种在小盆里才开花;盆子越小,越能逼出花来。” “真犯贱!” “对。不过,你得佩服这种花的蛮劲;你越压迫它,它越不让你看扁了。”石头说话时,灰白头发在风中飘扬着,“你说自己内行,怎么连这都不明白?” 胡狼暗觉惭愧。 “你可以让我教你种花了吧?” “嗯。石头,你可不可以培育出传说里的白色绣球花?” “白绣球?” “对,我好希望能做到这件事。” “这个嘛……很复杂,但也不是不可能的,让我想一想。” 这一想,就想了一个月。 胡狼也整整一个月没有见到他。 这天黄昏,红日,野猫一样蜷伏在了望塔上。 石头突然出现在塔下,神色凝重地对胡狼说:“我大概想到怎么种你说的绣球花,但不容易,步骤对了也不一定成功。你要种的话,我可以教你,不过,你功夫还未到家,得先学培植月季花;月季花又叫做中国玫瑰,毕竟是土东西,易上手,掌握了窍门,再练习种洋水仙。洋水仙、中国玫瑰都种得好,中西合流,融汇贯通了,能够顺利改变它们的颜色,我再教你下一步该怎么做。” “我一定会努力!” 石头摇摇头,呼了口大气。 3 时光在吆喝声中规律地流逝,不经不觉在狱中过了两年。 一九六八年春天,胡狼培植出新品种的月季;没多久,再种出洋水仙。 “洋水仙种成了,我这就教你令绣球开花的咒语。”石头说。 “咒语?”胡狼还是首次听到这个词儿。 “嗯。你要对着种子和花苗,专注地想着心上人的名字,然后默念:‘我希望某某人平安幸福’;这样念上一千遍一万遍,念上十年二十年……白绣球就有可能会开花。”“这还不容易。”“一点也不容易。“石头说,”人都有一颗会漂移的心;这颗心,不会停在时间的河流上。“渐渐到了秋天,胡狼的刑期也快满三年。阿雪在这之前,曾经远道回来探望过他三次。为了要她离开继续求学,胡狼的态度刻意冷淡;为免拖累阿雪,也没有许下任何承诺。这天,他又收到阿雪的来信。狼:回来好几个月了,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愿意离开你。姨母过早地患上老人痴呆症,善忘,而且事事需要人照顾,已经住进医院去了。这件事,我觉得好难过。阿直一年前搬到镇上来,日常琐事有他打点,总算轻松多了。虽然留在这里,我可以发展音乐事业,可以加入镇上一个管弦乐团担任小提琴演奏,但我还是渴望在你出狱之前回来。可是,狼,我在这里不会有你的消息,你对我又这么冷淡,我真是……,唉,算了,因为姨母的病情,我反正暂时得留下来照顾她;不过,我会说服我妈来看你,你可以要她带个口信,告诉我你的心意。我不想自己作决定,如果你要我回来,我就回来;有时候,我感到好软弱,我真的好希望有个人为我做主。去年冬天,姨母病情还没恶化。一个晴朗的夜晚,我们披着厚厚的床毯在院子里看星星。我说起我的处境和困扰,告诉她我腕上那条沾过你汗水的小红绳所经历的故事;姨母没有明确地给我教诲,只是哄我说那个时候,红色的丝带星云正展现在东方的地平线上;当时,我怎样也没法看得见,姨母就说:“那是因为你的心不够坚定。” 我好想看到她说的红丝带星云,好想有一颗对爱情坚定的心;可是我需要你的回答。 4 胡狼预计阿雪快要学成,自己半年后也会出狱,正认真考虑着应否表明心迹,说出由衷的盼求;只是,宁母始终没有来看他。 因为要在花圃前面开凿一口井,狱警召集了十多个囚犯做挖泥搬土的工作,挖至第三天,深而狭窄的井坑渐渐成形。 井中湿翳,蛮牛一夥尽挑轻松的活干,还恃势驱迫别人下井挖泥。鸟仔在井底挖凿了半天,满一箩筐泥土正吊到头上,突然井壁崩裂,垮啦一声,连同筐中土石倾塌而下。鸟仔无处走避,瞬间即被活埋。 “呵呵!有人自掘坟墓!”蛮牛说完,一众爪牙无不哄笑。 鸟仔死了数日,无人追究,就草草葬在狱中一块荒地上。 同时,胡狼被调迁到鸟仔的大营房里,囚衣也换上了鸟仔原有的编号。他对于这种不必要的安排感到费解,却也懒得深究,仍旧专心于花草之上。 这时候,胡狼栽培新花种的功夫已大有进步,但要种出白绣球花,还是困难重重。他也并不气馁,继续尝试、思索,然后… …一个晚上,半梦半醒之间,石头在床边含笑对胡狼说:“我们算成功了。”说完,叫胡狼摊开双手,在他掌心倾下一把金灿灿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