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 “你的绣球花;不过,还不是完美的。”石头说完,就隐没在阴影之中。 胡狼握着种子,满足地睡至天亮,醒来发觉种子并不在掌中,难免失落丧气,耷拉着头走近花圃,昨天翻松了的泥土上,梦中的金种子,却在晨熹下闪耀! 如真似幻。 由梦想催生的绣球花没多久就长出来,只是花瓣黄瘦,始终缺乏一份狂勃的生气。 “怎样才算是完美的绣球?怎样才种得出完美的绣球?”胡狼日夜苦思,还是不明所以;而石头在他服刑期间,也再没有出现过;没有人知道石头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确实见过胡狼所描述的全身灰白的老人。 等待阿雪的消息,还是胡狼最系心的事;可是,不知什么原故,几个月来,也就是从一九六八年的夏天开始,阿雪就没再给他写信。 “我希望宁静雪平安幸福,我希望宁静雪平安幸福,我希望宁静雪平安幸福……”这句咒语,胡狼念得更加频密,更加专注,但始终没有她平安的消息,而且,不管怎样恳求通融,狱警还是不肯破例为他寄出给阿雪的信件。 这样一天天过去,胡狼心中越发忐忑;焦虑和思念,已经令他一连数夜睡不安稳,人也疲惫散涣如染重病。 这夜,昏昏沉沉的,他又梦见那场大火,还有那座垂向火的圆形大钟;只是,这一次,梦中的景象更加清晰,他可以看到月色下一片荒凉的湖岸,火烧红了湖畔一幢房子,薰人热气,笼盖四野。他走近那幢房子,但不管他怎样发狂着烟雾,还是看不清火中女人的容貌……,他要呼号,但齿轮转动的巨响盖过他的声音…… 5 晚饭后,胡狼累得一早就回到营房,才伏到床上,蒙胧中,就听到有人在大声读信。 “胡先生,你不要怪阿雪。其实,追求她的人一向不少,只是她不理会而已;不过,人在外地,变得软弱是很自然的;在她最空虚、最徨无助的时候,身边如果碰巧有一个男人为她应付了所有的事情,全力照顾她,她是会感激的。女孩子,有时候不太分得出感激和爱。阿雪是个正常女人,正常女人是很难抵抗甜言蜜语的。胡先生,算是为阿雪着想,就让事情慢慢过去吧。你出去之后,找份好差事,以后,说不定会遇到更好的女孩子。……” 胡狼以为只是另一个叫他伤心的梦,就任由那片沙哑的声音继续磨蚀他的心。猛听得几个男人在耳边大笑,胡狼睁开眼,却看到一个囚犯正拿着一封信,几个形容猥琐的还围着自己,涎着脸大笑。 蛮牛将信夺过,尖着嗓子继续念起来,“阿雪大后天就结婚了。胡先生,她日子过得很好,结婚之前,还雇人在湖边建了一幢很大的房子,房子全都按她的意思建造。嫁了一个这么顺从她的丈夫,也许,你该替她高兴。宁母字。”蛮牛笑望着胡狼,“对!你该替她高兴,你看,我们多高兴!” 蛮牛说完,爪牙们就唱起结婚进行曲,有两个还披上白床单,一边演着新人行礼情景,一边满口说着脏话。 胡狼精神恍惚,对猝来的一切还不知该如何反应。两个囚犯拿着枕头互击,你一句“胡狼哥哥”,我一句“阿雪妹妹”,话说得越越下流,情景说不出的滑稽荒诞。 胡狼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本来呆滞的目光,渐渐充满怨毒。 突然,他扑向高举着宁母那封来信的蛮牛。因为事前全无动静,蛮牛来不及闪避,给他一头撞得鼻血长流。胡狼将信抢到手上,几个囚犯已经围了上来,他目露凶光,用尽残余力气,乱抓乱打。 这时候,闻声而至的囚犯越来越多,蛮牛爬起来,瞪着正咬破一个囚犯手腕的胡狼,愕然道:“你……你……你这是不想活啦?” “我就是不想活!”胡狼吼着,一张椅子就向蛮牛砸过去。 他躲开椅子,又惊又怒,招呼手下,“兄弟们,替我宰了他!” 几十人喝骂着扑向胡狼,抡拳伸腿的,个个身先士卒。 因为参加揍人活动的囚犯踊跃,而捱打对象只得一人,有些下手无从,有些急起来乾脆踢在同夥身上,总之各展所长,各适其适。 狱警听到有人生事,连忙吹起哨子、舞着棍棒飞奔过来,见人就拿棍子痛殴。如此一批赶一批逃,喊爹骂娘的,营所里杀声震天,乱成一团…… 一个狱警见胡狼鼻青目肿坐在地上,喝道:“到医务室去!” 胡狼缓缓仰起头,“我没病。” “好!贱骨头,关黑牢三天!” “关就关吧!” 胡狼马给单独囚禁在一个又黑又臭的小牢房里,虽然不给饭吃,他也不觉饥饿,只是抱着双膝,蜷缩在墙角。 黑牢中不辨日夜。 第三天入黑后,牢房的铁门打开。 胡狼觉得星光好刺眼,每一步都像踏着浮沙。他好累,只记得有个地方,可以让自己好好休息;于是,蹒跚地走到囚室后面,推开养鸭池塘的围栏。 鸭池不再养鸭,却蓄满雨水。 他站在水边一块大青石上,池塘在北风里泛着涟漪。他不懂游泳,他知道,只要轻轻一跃,不消多久,所有苦痛和怨妒就会消失,没有多少人会怀念他,也没有多少人会感到惋惜。 他将那封辛苦抢回来的信撕成粉碎,撒到池里。他终于明白阿雪为什么半年来不给他写信,她终于等不及他出狱,当他孤独地跟池底的沉淀物躺在一起,她却在举行婚礼,或者正跟一个男人在床上缠绵,她根本不会想到他。他的心和胃疯狂地抽搐,他想叫喊,想大声责备她,却喊不出声音。他们互相都没有承诺过什么,阿雪没承诺过嫁给他,甚至没说过爱他。她是有钱人家的女儿,是音乐家;而他,只是一个会剪草种花的囚犯,他配不上她,他只配用自沉去淹没他的恨! 满月,从云朵中脱出。 就在胡狼抬起头,要踏出下一步之际,池塘对面晃动着鲜红的暗影,彷佛一列朱砂色的星星围绕着半个池塘。他定神看了看,见石头教他栽种的几十盆红星正开得无比灿烂。 “红星要种在小盆里才开花;盆子越小,越能逼出花来……。你越压迫它,它越不让你看扁了。千足金,你怎么连这都不明白?”胡狼忽地记起石头的训诫。 越受压迫,越不让人看扁! 为什么自己竟连一株小花都不如? 他咬紧牙关,走到那几十盆红星前面,无力地跪倒。他没有在厄逆中开花的蛮劲,但他要活下来,他不能给自己的软弱击倒。 “阿雪,我希望你……平安幸福!”他凝望着这些提早盛开的红花,直到这一刻,他的眼泪,才无声地,汹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