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九六九年秋天,胡狼刑满出狱。 这天,适逢中秋节,海边不少人放烟花。胡狼遇上满天花开花落,想起阿雪,自是无限感触。信步走进嘉谟公园,大概接任的园丁料理得不好,绣球花病恹恹的,加上没调节泥土里酸和硷的比例,绣球花都开清一色的紫花,花瓣也过早落一地。踱至动物养殖区,赤猴荷荷认出是他,兴奋得在铁笼里又叫又跳。 胡狼捡了些较新鲜的花瓣倾进笼里,就盘着腿看赤猴嚼食。 “荷荷,你知不知道,那天你抓伤的姐姐结婚了,不回来了。” 赤猴吃完花瓣,一手托着一颏,一手搔着肚皮。人猴相望了片刻,胡狼继续说:“当然,嫁的不是我啦。告诉你,我好想念她,真的好想好想。虽然我也恨她,不过,我希望她活得好;如果她有不测,我也是活不成的,我一定会跟她走。她告诉我,人死了会去一个也是叫‘天堂’的地方,我们就可以在那里快快乐乐地过日子了;可惜,她也是听人说的,未必可靠,但------”见荷荷还是一声不吭,也就不再唠叨。只是,不知怎地,趁着斑驳的月影,胡狼竟觉得它眼眶里湿濡濡的,彷佛在哭泣。 无处可去,无家可归,过去栖身的地方又堆满杂物,胡狼只得蜷缩在兽笼前面,也就是阿雪过去经常坐着等他的长石椅上睡觉。任凭头上烟花璀璨;他的梦,荒凉而炽烈。 2 太阳一升起,胡狼就醒过来。睁开眼,才发觉身上暖暖地盖着一袭枣红大衣。 大衣跟阿雪穿过的一式一样! 狂喜和迷乱摇撼着他,他直觉地认为阿雪回来了,在他熟睡的时候,温柔地,为他盖上大衣御寒。他环顾四周,搜视阿雪的踪影,但园里静幽幽的,除了轻细的鸟啭,就没有任何声息。 胡狼拿了大衣,也不细想,就直奔宁家。 宁母正要出门,见他喘着气冲到门口,退了几步,问他:“啊,你出来了,大清早的,有什么事吗?” “阿雪回来了?” “没有呀。” “我不相信。”他将大衣递到宁太太面前,“你看,我睡着的时候,是她将衣服盖到我身上的。” “大衣随便哪里都买得到,可能是其他善心人的。胡先生,阿雪不会回来了。你听我说,她在国外生活得很好,丈夫也很疼她。如果你为她设想,就不要再去干扰她。” “我不是要干扰她,我……” “我明白的,但事情早该过去了。” 宁太太离开之后,胡狼还是不死心,敲了半天门,见没人回应,就整天守在门外。黄昏来时,觉得肚子饿了,才想到要去找东西裹腹。 路过小教堂,往事忽如潮涌,禁不住又从破篱笆跨进后院。 这时,祈祷草都已经合起来,迎着浅海那边吹来的微风,开始了晚祷。崩塌成阶级形状的矮墙还在那里,胡狼踏上墙头,爬上大叶榕的主干,正要沿弯向屋顶的分枝攀行,仰脸却看到一个女人背着他,悬乎乎地靠在天使像旁边。 “阿雪……”果然没错,他的宁静雪真的回来了! 他抓着低垂的气生根,慢慢站起来,就在他还怀疑那只是斜晖在枝叶间营造出的幻象之际,石像旁边的女人听到声音,转过头来。 女人蓄着长直发,约二十四、五岁,身形面貌跟阿雪酷似,人也长得娟秀,但她不是阿雪。 直发女人见到胡狼,表情有点恍惚,朝他看了半天,才慢吞吞地说:“这山坡上的红绣球,开得好美。” 胡狼不知道该怎样应对,他的心不断下沉,由天堂堕向地狱。 半晌,想到自己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感到失望,实也无聊可笑,才抖擞精神,问她:“你在这里干吗?” “等人。” “等人?” “嗯。”女人笑着,瞟一眼那片正开得灿烂的绣球花,“我看见本来长得好好的花没人打理,所以一有空,我就会来浇浇水,剪剪枝叶;我一直在等那个将绣球种成红丝带的人呢。” 等我?奇怪! 她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怎么会知道我会来? 女人见胡狼两眼直愣愣地瞪着自己,才收起隐隐透着苦涩的笑容,“傻瓜,跟你开玩笑罢了。” 胡狼蹑手蹑脚走上屋脊,隔着石像,坐在她身边。 海湾在夕阳下染着蜜蜡的颜色,他入狱前还没成的公路堤已经连接,偶然还有些闪亮的汽车驶过;山丘上那座炮竹厂是没有了,白鹭却仍在废墟上盘旋不息。 “只是过了几年,景物都不同了。” 女人的感慨,正是胡狼几要说出口的话。 “要待在这种小地方,果然多少得有点盲目;盲目相信世上没有更好的地方,没有更值得追求的事,没有更值得去关爱的人。” “我明天打算到市场去卖花种。”胡狼说得没头没脑的。 “哪又怎样?” “我以前是种花的。” “我……,好了,种花又怎样?” 胡狼耸耸肩,“我觉得这个地方已经够大了。” 她妩媚地一笑,瞅着他膝上的大衣,“我还以为你是来兜售女人衣服的呢。” “是我------朋友的,她长得跟你很像。” “你的朋友在哪?” “她……她在外国,我认为她回来了。” “你认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