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圣诞节的维也纳,天晴。 从飞机着陆那一刻开始,一份难以驱遣的哀愁就在入境大楼的过道上迎接胡狼和秦玉凤,而且不离不弃地,傍着他们的黑色劳斯莱斯房车驶过大街小巷。 玉凤的祖父派了司机和一个穿戴隆重的管家来接她。 “先送胡先生到旅馆休息。”玉凤吩咐。 一个钟头之后,黑色房车驶进格林镇。 镇上有不少外墙鲜小餐馆,因为附近有个小渔港,沿街小店大都售卖雾灯、潜水铜帽,木制方向舵、绳缆、地图和跟航海有关的东西。 房车停在红绿灯前面的时候,恍惚间,胡狼竟觉得阿雪的背影在卖贝壳饰物的小商店橱窗外一掠而过。 从一开始,他就失控地追寻阿雪生活的轨迹,他不断对照她曾经在信中对他描述过的格林镇。 “夕阳落下之后,”阿雪告诉他,“枫树,仍在公路两旁焚烧。”当阿雪眼中燃烧的枫叶,好多年前的深秋飘到劳斯莱斯的挡风玻璃前面,胡狼只想永远停在那里,让回忆的叶子将自己重重埋着。 房车驶离旧皇家天文台山丘下的小路,男管家向胡狼介绍:“将地球划分为东、西半球的子午线就在这里划过。我们置身的这个地方,正好是世界时区的起点。” 胡狼点点头,琢磨着“时区的起点”是什么意思。 “怎么不说话?”玉凤问他。 “没什么,我觉得……有点冷。”望着玉凤慢慢旋上车窗,胡狼感到很内疚,“我只是不太舒服,过几年,我们夏天来,一定会好得多。这个地方,冬天美得------”“好惨烈。”玉凤苦笑。 玉凤为胡狼安排的旅馆建在一座白桦林里,是双层的欧陆式平房。房车驶到门口,管家在满是圣诞灯饰的厅当里办妥入住手续。玉凤对胡狼说:“天黑了,大家都累。你好好睡一觉,我先去见我爷爷,明天来找你,我再告诉你阿雪的地址。” 第二日傍晚。 “旅馆后面有个湖,不远,晚饭之后,我们可以去散散步。” 胡狼对玉凤说。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这后面有一座湖,才安排你住在这里的。你不是跟我说过,希望见到一个这样的湖么?” “谢谢你。” 饭后,他们坐在湖边一块大石上。 玉凤每隔几十秒,就向湖扔石子。 “你好像恨透这个湖。” “我扔月亮。”玉凤仍旧望着湖面,“狼,听我说,不要去找阿雪了。” “为什么?我们不是已经跟她很接近了么?” “就是很接近了,我才……”玉凤脸色变得凝重,“昨夜,我头痛得很厉害,我感应到一些事情,这……很难解释,但请你相信,我和阿雪是双胞胎,彼此的感应是很强烈的,听我说,一切就到此为止,你不要去找她了。” “这么辛苦才来到,怎么可以……?” “你的出现,对阿雪只会造成伤害;说不定,你们都会遇到很大的不幸,我不可以让这种事情发生。” 胡狼望着水中零碎的月影,“请你告诉我阿雪住在哪里,我自己去找她。” “不行!”玉凤断然拒绝,胡狼从没见过她表现得这么坚决,但玉凤的语气很快就回复温柔,“明天,我不来了。狼,原谅我不够坚强去面对这件事。你想清楚了,就摇电话到我爷爷那里找我。”想了一会,嘱咐他:“不管遇到什么情况,你千万要冷静些,不要太介怀,想一想,还有我这个关心你的人,在这里……”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转成哭声。 2 旅馆距离阿雪婚前的居所不远,从地图上看,只是在湖对岸的树林里。 胡狼以地图上那颗灰蓝湖泊确定了身处的位置,就按着地址,在湖边仔细加上红线;这条线,像一条绵长的红丝带飘过对岸,然后曲折地,伸入一片绿野之中。 湖水,在冬阳下闪耀。 沿图中红线走上一会,已穿过旅馆后面的树丛。路旁和湖面的倒影,尽是给北风简化了的树,狠狠几笔,偶然才描上些枯黄郁绿。 “不开心的晚上,我会开车到湖边,望着清朗的月影,想到你曾为我栽培的一大片红绣球,就连心痛的过去,也笼上了幸福的颜色。”毫无疑问,这就是阿雪曾经提到,可以跟自己的影子一起散步的湖。 他望着湖上落叶,慢慢走着,心中响起阿雪的话语,以及花瓣在狂风里飞舞的声音。 湖的对岸,有一座白色的天主教堂,或着,就是阿雪举行婚礼的地方。教堂大门紧闭,狗尾草在静止的空气里僵挺着。胡狼望着那道拱门,想着自己如果在她结婚那天闯进去,喝止这场婚礼,后果会是怎样? 当然,一切只是幻想。 他沿着教堂后面的小径一路往前走,不久,一幢门前种满红绣球的双层花岗石平房横在面前。胡狼知道,那就是阿雪曾经居住的地方。他坐在屋前一条石墩上,在他烦乱的幻想中,阿雪早上会拉开门,走到车房里驶出她的开篷跑车,晴朗的日子,她大概会朝右面那条石路驶去。如果她去买教人栽花的杂志,她在那段车程里也许会想到他,他会和姨母在客厅里笑语,在这片草坪上看星…… 深深吸了口气,正要走过去按门铃,希望问出一点线索,大门开了,一个黑发中年女人半个身子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