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好大,墙壁是花岗石砌的,大门两旁嵌着青色的玻璃罩灯。窗台上搁着盆栽,远看,该是三色和樱草。屋顶铺着的蓝色瓦当,层叠如浪,在庞大白月下无声地翻涌。 房子正门前面,种着大片蓝色的绣球花。 那个令他绕过障蔽,引领他前来的长烟囱,仍在屋顶冒着若有若无的烟气! 他马上就知道,这是阿雪的家! 这就是自己跟阿雪提起过的梦想中的房子! 他没有能力圆的梦,反而是阿雪为他实现了;在千万里之外,在时间的断层里,他遇上了少年时的梦想之屋! 5 大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胡狼悄悄走过去,看到饭厅里有一个男人正擎着瓶子,不住往嘴里倾注。这个人,无疑就是梁直。 “砰”的一声,大门打开。 梁直倚着门框,逼视着他,“新年快------”说到“乐!”字,一个玻璃酒瓶就朝胡狼掷过去。 胡狼来不及闪避,但瓶子只是穿过他的身体,摔到地上粉碎。 “混蛋,你做得还不够……?”胡狼忘了处境,正要冲过去狠狠揍他,但见他摇摇晃晃走回屋内,心想,他只是酒后失常而已。 蓦地,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灌木丛后闪出流动的灯光,一辆红色的开篷跑车转了出来。跑车行驶得很快,车头的灯光不断扩大,像两只着了火,在深渊上并飞的灯蛾。 在胡狼身前几十的地方,跑车停下。 “阿雪!” 阿雪没有听到他的呼唤,一下车就朝屋里走去。 她身上还穿着为芭蕾舞剧演奏时穿的红色套装衣裙,红色高跟鞋踏在玻璃上,发出一连串惊心的暗响。 胡狼尾随着走到窗下,已听到阿雪在客厅里质问梁直,要他解释晚上发生的事,“我刚才见到阿狼,你不是说他死了么?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忍受够了……阿雪,你从来就没有忘记他,我在你心目中从来比不上他……”梁直呼出浓重的酒气,“你告诉我,你爱过我么?” “我只是要知道,你对我们做了什么?” 梁直站在壁炉前,摇摇欲倒,反问她:“这幢房子……你以为他死了,建起来就为了纪念他,对吧?你要我……住在纪念他的房子里,对吧?” “我……是又怎样?” “你手上这条红绳,嫁了我这么久,还没除下过,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意吗?你以为我没有知觉、不会难受的吗?” “阿直,我只是想知道,你对我们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我也不是个脓包呢。嘿,那天晚上……我跟你们到炮竹厂,是我召警拉了你的胡狼。死在狱里的不是他,是另一个人,我……我买通狱警头儿,让死人换上你……你那个胡狼的编号、姓名,好叫你看了死心的;还有,你妈都是同谋呢。哈,你没想过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事情吧?你没想过我这么爱你吧?你会感动吧?”梁直抓着她肩头,才平衡住身体。 “阿狼为了我去坐牢,我……我竟然听妈妈说话,嫁给你这个……” “坐牢的其实是我!”梁直指着自己胸口,“我每日……都住在你们为我设的监房里,我只是你那个胡狼的替身!” “你不是他的替身,没有人可以代替他!”阿雪心中空荡荡的,定下神来,才被狂怒吞噬,用尽全力推开他。 梁直倒在一个大木柜旁边,突然指着阿雪身后的暗影冷笑,“嘿,好啊,奸夫也来了!“ 阿雪朝周围扫视了一遍,没见到什么,回头却看到梁直手上多了一管长柄猎枪! “你……想怎样?”阿雪惊怒交集。 “你走开!”梁直望着大门口,醉眼里都是妒火,“让我杀了你这个胡狼!” “把枪放下!”阿雪和胡狼同时喝道。 梁直向虚空处瞄准。 阿雪以为他要射杀自己,下意识地退向门口。 “你再死一次吧!” “阿直,别伤害她!”胡狼抢进门来,不及细想,就挡在阿雪前面。 砰! 子弹穿过胡狼透明的身体进入宁静雪的胸膛! 梁直望着阿雪缓缓倒下,片刻的清醒,令他脸容扭曲,“阿雪!我……我……原谅我……”看到阿雪全无反应,梁直抱着头站起来,发狂地拿枪柄在客厅里乱打乱扫,“将阿雪还给我!还给我!”他一边叫喊,一边将酒瓶掷到壁炉里。 烈酒和杂物熊熊地焚烧。 梁直已经完全失控,回头痛苦地望了阿雪一眼,长声惨呼,直冲出屋外,没入一片黑暗的林影之中。 壁炉旁边的布幔已给炉火烧着,烟囱上,升起浓浊的焦烟… … “雪,你不要死,不要……” 阿雪还在弥留,迷糊中听到胡狼的叫唤,呻吟了一声,努力微启两眼,“狼……是你么?” “雪,我来了,我就在这里啊。” “不可能的……狼,你怎么会知道我住在这里呢?我一定。……已经死了。”阿雪向胡狼伸出手,快要触及他的时候,又无力地垂下来。 “雪,振作点!” “看,我们的房子,多……明亮!”阿雪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苍白的脸却给火映得通红。 “雪,我不会让你死!我不会!”他伏在她身上,环抱着她。 “狼,对不起,我没有等你;不过,我真想看到……我名字。……的……绣球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