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张年轻而无知的脸随着时间的动乱逃离之后,留下了三样东西一样是缅怀,一样是期待,而另一样则是一张连自己也唾弃的老脸。 有的人选择了缅怀。十年前的年轻人或多或少地受到“现实里无法完成的,就让梦去完成吧”这句话的影响,所以至今都常会做出这样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双手合十捂着嘴喃喃吟唱。这就是《黑梦》的力量。于是有人就用这样一张专集来定义窦唯的音乐,并以此来恒定他的音乐走向。在三四年前还可以耳闻人们对《山河水》的赞美,而自从《暮良文王》之后,我都听不到类似称赞的言辞了。有人还不免徒增伤感地感慨一番哦,窦唯在哪里﹖窦唯变了。并把自己对于某张专集的喜好用来标识他所谓音乐转变中的那个点。实际上窦唯一直在做自己,而旁人则是要让窦唯做自己心中的窦唯而已。时间推移前进,人的心态随时间的推移而更变,窦唯的音乐恰恰只随心而做,所以出现背离部分人的期待,乃至导致部分人的缅怀甚至痛心疾首的状况自然也是无法避免的。 如果说“务虚”的风格只是隐藏在《黑梦》深处,含蓄收敛,那么回首那张《艳阳天》迷幻的合成器加上个色十足的民族乐器所挑逗起的意境,则让人感到一派空灵。乐器上窦唯开始偏重于民乐器,而且内涵更加丰富明晰,不是大杂烩式的,而是韬光养晦式的。在旋律上窦唯走得依然稳健,不过在以后的专集里,我们很容易发现,窦唯的音乐意境已经远远大于旋律所起的作用。而歌词的作用也越来越小,如同一部电影的字幕,只是起到了辅助阐述的作用。 窦唯的念白到《幻听》其务虚的成分才发挥到了极至,写意的态势也由此弥漫开来。词牌名,有意的呓语,悠远的山水墨画。隐藏在山涧里的吉他,击溅在江岸上的鼓点,笼罩在乌云下的贝司,游离在乐器外的念白。不断变化错动着传递出来的音律,制造着自然里的声音,尤其是水声。水的意境始终贯穿在窦唯的音乐里,乃至《雨吁》的雨水到《镜花缘记》的溪水都充盈着似幻如梦的水气。而就窦唯本身,我也认为有着水的至柔和至刚的特性,所以他能容忍他的所有快乐和不快,并把这一切融于如水的意念里,化解为小众的那份惬意和自省。此刻的他,我想问问,为何总是如此这般的祥和。 有人说窦唯开始小众了,开始狭隘了。小众我不认为说错了,但说狭隘,那未免太不认真听他的音乐了。一路细细听来,从《黑梦》到最近的《三国四记》止,其实明晰完整地向人们展示着从《黑梦》的务虚到《三国四记》的写意中他所一如既往追求的那种渗透着淡然入世这一人生态度的音乐理想。由此我倒认为,窦唯在某些人眼里的所谓改变,其实是从《黑梦》起就埋下了伏笔的。喜欢,则一如既往不喜,恐怕就要趁早了。1994-2004,十年不易。现实里完成不了的,梦未必完成的了。而梦无法完成的,则恰恰是我们在现实里也无法完成的。我曾虚弱地对旁边的人说,咱还是多谈点儿主义,少谈点儿问题吧。期待的东西少了,缅怀的东西多,而不期而遇的那张老脸来了。这是件非常糟糕的事儿,但像窦唯一路带来的音乐直到最后,我还是固执地认为,这依然是窦唯式的音乐,充满着拯救和逍遥的美好。当窦唯式的窦唯现在已经成了别人口中的王刚加隐士式的窦唯之后,我惟一能做的依然是仔细地听,耐心地听,或者说淡然出世地听。(荒原) 《江南时报》 (2004年11月09日 第二十四版)